爱越越思霆

all霆,all越,只喜欢陈伟霆

【常时/常樾】往来渡 4

长风万里:

中秋那天许行之同往年一样照例被请到常家一起过,他孤家寡人一个,常家不介意,他也没什么讲究。
傍晚许行之和常爱国在院里下棋,时俊青和常剑雄端了碟蜜桔在廊下做桔子灯。
时俊青年幼时有段时间怕黑,常老先生陆陆续续教常剑雄做过各样的灯哄他玩,现在年岁虽说是长了,闲时却还是喜欢弄这些小玩意儿。
常剑雄拿着小刀雕手里的桔子皮,时俊青坐在一旁剥桔子,掰了一块果肉递到他嘴边:“挺甜的,你尝尝。”
常剑雄把桔子瓣咬在嘴里的时候不小心蹭着了时俊青的指尖,他愣了片刻,刀尖差点划了手。
时俊青嘴里塞着桔子,鼓着腮含含糊糊的问他:“甜不甜啊?”
常剑雄躲开他的视线,把那块汁水充足的果肉咬开,低声说:“甜。”
他把雕好的果皮拢在一起,在栏杆上摆成一溜儿:“蜡烛呢?”
时俊青把手边装蜡烛的纸包打开,示意他让个地方:“我来。”
常剑雄也不跟他抢,往旁边挪了挪,看着他划了火柴点蜡烛,把融化的烛泪滴到小碗似的果皮里。

吴婶蒸的点心月上柳梢时才出锅,她带着几个下人踩着月色把几碟糕点、月饼并一些瓜果摆在桌上,一边置办这些七零八碎,一边还特意同许先生说:“这一样,还有这一样,可都是您那宝贝花蒸的点心。”
“这事儿是我矫情了,”许行之连忙讨饶,“您就当我酸腐,不跟我计较了成不成?”
吴婶觉得这话勉强中听,这才大发慈悲的收拾了桌上的棋盘走了。
常爱国差人去拿了坛桂花酒,封口一开,酒香清冽四溢。
许行之敲了敲桌子:“你们两个别玩了,过来吃点心。”
时俊青和常剑雄正把做好的桔子灯用麻绳穿了挂在廊下,闻言一边答应着一边把剩下几盏就近挂在了树梢上。
两人去洗了手在桌前坐下,许行之推了杯酒过来,时俊青抢在常剑雄前头把质地细腻的青瓷杯端到自己面前,一本正经的说:“这儿我最小,第一杯就给我了。”
许行之无奈重新拿了个杯子,笑他道:“你可不最小,多大了还玩小孩玩的东西,过了今年有三岁没有?”
时俊青嬉笑着佯装要敬他一杯酒,常老先生拍了拍许行之的胳膊,拿走了他手里的杯子。
“身上有伤别碰酒了,”他倒了杯茶推给常剑雄,“喝茶吧。”
许行之略有些诧异的看了眼常爱国,又给时俊青使了个眼色:“对花啜茶忒煞风景。”
他拍拍时俊青的肩膀:“走,带我看看你们哥俩做的灯去。”

时俊青跟许行之往廊下走。
“你师傅因为你师哥打架的事儿发火了?”许行之问,“你怎么不找我?”
“您劝得动我师傅还是说得动我师哥啊?”时俊青手里把玩着一片桂花叶子,“您来了让他把脸往哪儿搁?”
许行之哑口无言了半晌,无奈道:“你师哥犟起来真是随铁了老常。”
他往院里看了一眼,又说:“他也是活该,有什么事不能说的?”
时俊青听出他话里有话,瞧着他说:“您别看我,我真什么都不知道。”
蜡烛在果皮里安静燃烧,烘出些桔子的香味,桂花树上像是上上下下挂着些会发光的小球,时俊青有一下没一下的晃那麻绳,烛光立时飘忽起来。
他心不在焉的问:“我师傅最近是不是心情不好啊?”
许行之说:“怎么这么问?”
他笑:“你家生意做的大,里里外外这么多事,要严格的说心情好是有点难。”
时俊青说:“我总觉得他生这么大的气不单单为这么点事儿。”
许行之故作惊诧:“你这是指责你师傅迁怒你师哥啊?”
时俊青无奈:“您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许行之看他半晌,笑着捏了捏他的脸:“你小小年纪成天操这么多心,累不累啊?”

院里常剑雄接了那杯茶,一时端也不是放也不是。
这时候才知道廊下装着看灯的那二位当真都长了颗七窍玲珑心。
他从小没见常爱国发过火,这两天两人都尴尬,莫说他不会铺台阶,就是现下常老先生反过来把台阶给他铺到脚边了,他也无所适从的不知道怎么下。
“还疼么?”常老先生叹了口气,最终还是先开了口,“我那天脾气急了些。”
常剑雄一愣,接话说:“是我太冒失了。”
“这事儿的缘故你实在不想说,我就不问了,”常老先生拍了拍他的手,“只是你这么大的人了,往后做事不能再这么毛毛躁躁了。”
常剑雄隐约从这话里听出一丝不同寻常的意味,待要细究时却又见常爱国神色如常,他左右想了半天,到底还是没说什么,默默端了酒坛把桌上的空酒杯斟满。

许行之看着时俊青玩了一会儿挂在树梢上的桔灯,突然说:“我跟你说啊,你们家这桂花其实是我种的。”
他见时俊青一脸怀疑,笑着又说:“这是我跟你师傅和你南伯伯来北平那年从家乡带来的,算起来那年你跟你师哥还没出生,转眼都长这么大了。”
时俊青有些意外:“您不是北平人?”
“是也不是吧,”许行之看着那一角飞檐后的月亮,良久才轻声说,“这普天之下国土之上,哪里不是故乡。”

节后武馆复课的第一天时俊青请了假。
他说许先生找他有事,常剑雄不疑有他,出门的时候问中午等不等他一起吃饭。
时俊青匪夷所思的说:“当然等啊,我又不住下。”
他过了路口一路往城北去了,路过许家门前往身后看了眼,见没有人跟着,又往回走了一条街,进了路旁的茶楼。
茶楼的伙计引着他上楼进了雅间,他挑了帘子进门,在桌前坐下:“上次给我解围的事还没谢你,你又请我喝茶,欠你这么多人情让我很惶恐。”
“油腔滑调。”南乔不咸不淡的看他一眼,“一会儿你结账就是了,算你请我。”
时俊青笑了笑,也不再同她开玩笑。
南乔跟常剑雄一样,从小念十句诗词能囫囵记得半句就不错了,这没头没尾的找他进茶馆听曲儿定然是事出有因,因此他也不着急,慢慢啜着杯里的普洱等着。

茶馆请的乐师今日弹的曲目是梅花三弄,引子和缓悠然。细腻的琴音一起,原本有些喧闹的茶馆里渐渐安静下来。
只有他们隔壁的雅间不知道在说些什么热闹的话题,始终吵的很。大厅有客人不满的抬头往上瞧了几回,终于有伙计过去劝他们小声些。
那雅间的人态度却嚣张跋扈,反而训斥了那伙计几句。
茶馆二楼的雅间是用竹骨隔开的,十分不隔音,时俊青清晰的听到隔壁有人问:“怎么来这种地方,没有乐子不说还束手束脚的。”
很快有人答:“刘公子不是还‘重伤’着么,去别的地儿被人看见不就露馅了。”
时俊青端茶杯的手一顿。
隔壁的人哄笑了一阵,又有人说:“刘少爷您还是小心些,我听在武馆的朋友说那两人打架还是很厉害的。”
“他打我有什么用,”刘和顺终于出声,“他打我就是他心里有鬼。”
他愤愤道:“他跟那个时俊青就是有毛病,还不让别人说?谁家兄弟好成他俩那样的,还说什么时俊青是我惹不起的人,我呸。”
“哎,”有人附和他,“是不是兄弟还两说呢。”

南乔托着腮看大厅里行云流水拨弄古琴的乐师,压低声音说:“他进仁济堂的时候说是腿断了,昨天我在师傅那里见着他一回,走路走的挺正常的。”
她说:“这才四五天,也不知道我师傅给他喂了什么灵丹妙药。”
时俊青沉默片刻,冷笑说:“我师哥真是块木头,这样的亏也吃得下去。”
常剑雄要是真下狠手整人,怕这位刘公子骨头不断也要老老实实在床上躺着。
他转着手里的茶盅,半晌又说:“我和师哥…”
南乔看着他,笑了笑:“你们两个是我堂哥,也是我从小到大最好的朋友。”
她喝了口茶:“别的我都不知道,跟我也没有关系。”
时俊青无声一笑,倒也不意外:“谢谢。”

隔壁雅间又有人问:“你腿上这东西是真的假的啊?”
“嗨,”刘公子抱怨说,“我就是装一下,仁济堂那位周圣手跟我家老爷子有点关系,我就让他给我包了一下,白给他钱他还不大乐意,又不用他治病。”
有人接话说:“行啊你,我可听说常老爷发了好大一通脾气。”
刘和顺嘿然一笑:“他们学武的穷规矩多。”
有人又换了话题问:“我还当周老神医真神了,说起来他医术到底怎么样?”
“马马虎虎吧,”刘和顺含含糊糊答了,语调又突然拔起来,“不过我跟你们说,周神医那个徒弟是真漂亮。”
旁边人说:“是南家那个姑娘吧?他家跟常家关系可是不浅。”
“不同名不同姓的能有什么关系,”刘和顺拍了把桌子,“我要是娶了南小姐他俩还真能给我当大舅哥吗。”

时俊青抬眼看了看南乔。
那姑娘却像是隔壁的话题跟自己毫无关系,平静自若的摆弄茶盘里的点心。
她打小较别家姑娘就总少些旖旎心思,好似冬日簌簌一捧雪,夜空银钩一弯月,清冷的不晓人间红尘事。
时俊青用指尖轻轻敲了敲桌子:“既然你都这样说了,我也不同你假客气。”
他说:“帮我个忙吧。”

———tbc———
他们去逛庙会的时候看见刘和顺,刘和顺其实也看到他们啦。

【常青/常时】往来渡

长风万里:

晚间南乔撑着油纸伞进了常家门。
整下午的雨水冲尽了夏日燥热,难得清凉,时俊青和常剑雄正在廊子下看雨,油灯在桌子上晃晃荡荡。
常剑雄先注意到了院里来人,他一偏头,时俊青也看见南乔,便伸手招呼她:“这边这边。”
南乔走过去,收了伞靠在朱红柱子上。她穿一身素色衣裙,脸上沾了点雨水,像朵水里浸着的花儿。
常剑雄递了手帕给她擦脸,又从木盘里取了杯子冲茶,时俊青笑嘻嘻的问她:“师傅还在你家呀?”
“嗯,”南乔点头,“我走的时候常伯伯让我跟你们说不用等他,早些睡。”
时俊青用胳膊肘推了推常剑雄:“你觉不觉得师傅最近去南伯父家去的太勤了点。”
常剑雄茫然看他:“有吗?”
他想了想,又点头:“是有些,他们关系好嘛。”
常剑雄和南乔都是寡言的性子,时俊青不接话,话题便这么了了,三个人一起发起呆来。

小院里种了株芭蕉,细雨绵绵冲刷着宽大叶脉,水珠挂在梢上,翠色欲滴。
时俊青看了一会儿,说:“你们记得许先生讲的诗吗?”
常剑雄问:“什么诗?”
南乔摊手:“他一天能讲八百句诗,你问哪一句?”
时俊青敲敲桌子:“他一天就算只讲八句,你们也还是记不住。”
他指了指院里芭蕉叶:“就是那句雨打芭蕉。”
常剑雄恍悟:“哦,记起来了。”
时俊青见南乔一脸不解,立刻笑了:“就是那句‘雨打芭蕉叶带愁’,他那时问许先生芭蕉为什么会愁,正好师傅进来,气的吹胡子瞪眼,敲了他手心。”
说完兀自笑了一会儿,南乔看了他半晌,问:“那芭蕉为什么会愁?”
时俊青见她神色认真不像捉弄人,当下便头疼起来:“幸好习武,若是从文——”
常剑雄探求的看着他,时俊青便又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若是从文,怕是要被先生打死。
时俊青倒了杯盏里的冷茶,续了新的:“哪里是芭蕉愁,是写诗人愁。”
他拿手指沾了雨水,在桌上潦潦草草写了这首诗的颈联:“行远孤帆飘万里,身临乱世怅千秋”。
时俊青写完了那句诗,又就着水抹了:“背井离乡,乱世漂泊,当然觉得忧愁,诗人忧愁,见着雨里飘摇的蕉叶,才觉得芭蕉忧愁。”
南乔和常剑雄都不擅诗文,一同拿手托了腮听时俊青一个人念经。
南乔去看院里的芭蕉,常剑雄去看灯下的人。他听懂了诗词的意思,但仍觉得委婉过分,着实矫揉造作了些:愁便是愁,为何要借蕉叶才写得?
时俊青垂着眉眼擦净了手上的水,风吹的灯火一明一灭,少年素净的脸便也跟着一明一灭。

又过一会儿南乔说想下棋,时俊青跟常剑雄一起把棋盘摆上桌,他同南乔下棋,常剑雄便坐在一边看着。
时俊青执了黑子一边思索棋局,一边又想许先生曾说常剑雄不思变通,冥顽不化的很。
时俊青是试图教过常剑雄下棋的,只是教到最后也没成功,只想感慨一句孺子不可教也。
棋子落在棋盘上发出细微声响,时俊青摸出一颗新的捻在指尖,心想许先生说的话确是有理。
此人当真是顽石心思,不晓诗文,不谙风月,囫囵一幅心肝,也不知成天在想什么。
棋局走到一半停了雨,下人来送瓜果点心,时俊青盯着棋盘凭空去摸盘子,被人捉着手塞了一块桂花糕。
南乔没注意这边的小动作,抬头问时辰,下人想了想,说快亥时了。
她于是搁了子,说时辰太晚了,下次再续。

南乔拿起来时带的油纸伞,常剑雄和时俊青拎了油灯把她送回家去,石板路上积了水,月光下亮晃晃一片。
南家正屋灯火通明,窗上遥遥映出对弈的两个剪影,常剑雄和时俊青嫌麻烦也没进去打招呼,就在门口跟南乔挥了挥手,转身回家。
去的时候三个人走的规矩,等到回程只剩两个人便撒了欢,挽了裤脚一路踩着水溅的遍地都是。
待交待了守门的下人留门,两人洗漱了去睡觉。
时俊青先爬上床摊成个大字,常剑雄灭了灯,也闭眼躺下。
万籁俱寂,窗下池塘里的蛙声又聒噪起来,魔音穿耳,吵的人睡不着觉。
“师哥,”时俊青翻了个身,在黑暗里看他,“后天站完桩去逛庙会吧。”
———tbc?———
测试常时与民国的适配性。
我也不知道有没有后文。

明月常相别时圆 之明月几时有(2)

纹森特:










前一天,机械厂的车间里。




“老时头,你老婆肯定很标致吧?”一群人围着时俊青上下打量,泰哥眯起眼说。




“你、你,你要干什么?!”时老头急的直瞪眼。




“哎哟,你放心,你老婆都多大年纪了?我还会动什么心思?”泰哥哈哈大笑,周围的马仔也跟着笑。




“我爸欠你们多少钱?”时俊青问。




“一百万。”泰哥回答。




“哪有哪有!我明明只欠20万!”时老头马上辩驳。




“哎,那是上个月。你有胆借高利贷,不知道利滚利吗?你以为我开慈善,借钱给你赌博?”泰哥虎起脸。




“那也没那么多啊~~”时老头双腿一软坐在地上。




“你们这种地下钱庄,勾结赌博是犯法的!”时俊青咬牙道。




“哟,现在知道犯法了?赌博之前,借钱之前怎么不想想?别跟我装正经,既然知道我们不是正道儿,就小心着你爹这把老骨头!要么还钱,要么抵命!”泰哥掂了掂手里的钢管打量时俊青,“打架之前想清楚,你一个人带个老头儿,我们十几个人都有武器。到时候缠着你,专打老头儿,你有没有胜算?”




时俊青看着周围的人,拳头捏得骨节发白。




泰哥忽然一笑:“嗨~~说到底我们只是要钱。这样吧,时老头,你呢和你儿子到屋里商量商量,看看怎么把这钱一点点还上,还不上本金,那每个礼拜10万利息。商量好了怎么还,出来告诉我。”




看着父子俩进到房间里,泰哥招手叫来身边马仔,耳语了几句。马仔点头离开。








常剑雄回到寝室,对面上铺还是空空如也。他觉得胸中一口闷气,一拳砸在书桌上,白瓷杯子滚到地上,哐啷碎成几片。




一直到熄灯号吹响,各个寝室连同走廊的灯都熄了,常剑雄才听见轻轻的开门声。他在黑暗中睁眼,看见时俊青慢慢进来。他给时俊青带的晚饭已经彻底凉透,还摆在他的桌上。时俊青瞅都没瞅一眼就爬上了自己的床。常剑雄越想越生气,起床拿过搪瓷碗一下扣在垃圾桶里。




第二天早上有训练,这回时俊青没有再要求请假。但是他明显状态不好,跟谁也没讲话,整个人蔫嗒嗒的。跑操的时候缀在队伍的最后。常剑雄故意不回头也不问,只是在跑弯道的时候用余光扫。看见那个平时总是咧个嘴笑嘻嘻、调皮捣蛋蔫坏蔫坏的家伙今天垮着肩膀勾着背闷头跑。




抓杠过泥潭的时候,常剑雄故意慢了几步让队友在前,自己退到倒数第二个。还是不回头看,也不主动搭话,但是竖起耳朵听。他抓杠的速度也比平时慢得多,因为身后那个今天特别慢。




“万一要罚,大不了陪你一起受罚。”常剑雄腹诽。




他刚跳下高杠,就听身后扑通一声。他赶紧回头,看见时俊青竟然趴在泥潭里。常剑雄两步上前,拉起时俊青跑出泥潭。还好教官没有注意这边。




时俊青一把推开常剑雄,继续往前跑,头也不回。




常剑雄只觉得心里一座火山就快喷发了。在训练场又不好发作,只得闷声追上去。




翻越高墙障碍时俊青发了狠劲助跑,跳上去双手扒住墙沿愣是上不去。常剑雄随后跑来,在他屁股上托了一把。时俊青上是上去了,回头狠狠瞪了常剑雄一眼。常剑雄彻底恼了,真是左右不是人,算了老子不管你了!他自己三下两下爬上墙头,就翻了过去。跳下墙跑了没几步,听见后头没动静,忍不住又停下来回头看。这一看心头猛的一跳,心道要出事!原来时俊青趴在墙头上脸色煞白,摇摇晃晃。常剑雄拔腿就往回跑,还没跑到跟前,时俊青已经一个跟头直接栽了下来。




常剑雄一个猛冲,两个人撞在一起滚在地上。常剑雄被砸得不轻,但也顾不得赶紧爬起来去看时俊青。时俊青翻了个身,摇摇晃晃试图站起来,一个踉跄没站稳,右脚踝剧痛。




“你们两个怎么回事?!”教官找回来,“干什么呢?”




“对不起,教官!今天体能有点不行。”常剑雄抢着回答。




“体能不行?”教官瞪圆了眼睛,“到操场上去站军姿三小时,中午不许吃饭!”




“是!”两人一起敬礼。








三伏天的中午日头毒辣,两人穿着作训服,一身泥水一身汗水。




沉默最是令常剑雄窝火,吵一架打一架都比这好一百倍。常剑雄在脑子里转了十圈,仔细找寻自己是不是哪里没做对惹冤家生气了。但是始终没有想通,明明上一回还是笑的没心没肺的说自己是傻木头,一蹦一跳的跑开的,这到底是怎么了?




常剑雄悄悄斜眼去瞟时俊青。时俊青生的白,而且不容易晒黑,在日头下那张小脸白得发亮。汗水一条一条的滚下来,两边鬓角都已经湿透。站了一个小时了,旁边的人影开始有些微微的摇晃。




“嘿!坚持住。”常剑雄目视前方,小声说。




旁边人没有说话。




常剑雄忍不住怼道:“又白又嫩,体能还差,跟个娘们儿似的。”




还是没回应,他微微偏过头,看见时俊青腮帮子咬的紧紧的,脖子上青筋直冒,拳头攥得直发抖。他心里不免有些吃惊,平时时俊青损自己那可是变着花样绕着弯子,没省过心,怎么自己就说了这么一句就气成这样?




常剑雄觉得特憋屈,总让着你不知道么?怎么的就不知好歹呢?如果不是老子喜欢你,谁特么敢这么给老子气受?你倒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




“啧,这么脆弱?说一句就生气。还不承认娘们儿?”




“闭嘴。”时俊青终于忍不住回了一句。




“舍得理我了?”虽然被顶了回来,不知为何常剑雄的心里却有点小得意,还有点喜滋滋的。他转头看看仍然一脸怒气的时俊青,憋着笑继续说:“怎么,生气了?有本事你打我呀。”




他看见时俊青气得发抖,更加得意道:“不敢吧?你也有被我噎住的时候,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嘿,真是心情好。”




“常剑雄。”




“怎么了,青青?”




“你离我远点。”




“切,惹不起啊?你让我离远我就离远,你是我什么人?”常剑雄保持着军姿,越说越得意,没看见时俊青红了的眼眶。



情非泛泛 章肆

Cony:

回长沙的火车早上八时三十分才开,张启山天还未亮便醒了,他浑身上下无一处不酸痛,下身已然疼得没了感觉。


床上一片凌乱不堪,红色混着白色,曾经在吃早餐时不小心划破手指,鲜血掺着牛奶,撒在灰色桌布上。


这叫他想起多年前那个夜晚,难堪与耻辱,他颤抖着掀开被子,咬着下唇引出那些羞于启齿的东西。


其实并不算是他引出来,是被鲜血冲出来的,张启山也没想到会流这么多的血,应该是哪里受伤了,可如此私密的地方他也不方便说出口。


小腹也疼得厉害,他想着应该是之前留下的病根,从前并不知按时用餐重要,这几年倒也变得娇气起来,时不时便疼几下。


只是这次疼痛来的更剧烈更持久,似是用钝刀割肉,来来回回总是不得解脱。


他不自觉疼得叫出声来,惊醒了身旁浅眠的曹蛮,曹蛮看见这幅场景也有些慌了神,他与张启山并非没做过激烈的情事,却从未像这般。


张启山脸色煞白,紧紧皱着眉,双手按在小腹上不说话。


此刻刚巧管家敲门,曹蛮吼着叫人快去找大夫来,他抱着张启山,又轻声说没事的,没事的。


张启山苦笑,昨晚嘴唇被咬破,此刻还有些疼,他很是疲惫,说其实也没那么痛。


当年张启山曾不小心从马上跌落,他的脸擦破了皮,衣服上也有些尘土,但还是很好看,曹蛮看见他肿的老高的脚腕,扶着他坐下,很是关切的问疼吗?我去请大夫来。


张启山回敬他一个笑,说其实也没那么痛。


真的不痛,你又为何要哭,因我,都因我,万物有灵者皆恸哭。


不怪你,有情皆苦,怪你我偏要相遇相知,是命。


大夫可以说是被抓来的,那几个人敲开门就把人带走了,说是曹司令有事,要请大夫去看看。


谁不知道这位司令是个心狠手辣的人,大夫急急忙忙套上衣服便来了,到了曹府一看不是司令生了病这才松了口气,却又可怜起床上这位美人来。


大夫问了症状又诊脉,眉头紧皱,张启山看见这位大夫额头上全是细密汗珠,曹蛮也皱眉,把大夫请到了屋外问究竟是怎么回事?


那大夫却弯着腰摆手,说是我医术不精,怕是诊错了,司令还是再寻他人吧。


曹蛮一把抓住大夫手腕,额头青筋暴起,说你说实话,我又不会杀了你。


这该是个秘密,这只能是个秘密。


这本是不可能发生的事,可这位大夫医术确实高超,他松了口气,说按你诊的结果治。


大夫就差跪地叩头,他行医多年却没见过这种情况,心里本就有些怕,这边还有曹蛮威胁不准外传。


屋内传来咳嗽声,曹蛮这才放过大夫,去看张启山。


血已止住,张启山躺在床上,脆弱而美丽,像件艺术品,文世倾说过美往往是很容易破碎的,这样人们才会意识到其存在的重要与美,果然不错。


曹蛮看见张启山腹部的伤口,将被子盖在了他身上。


就在刚刚,曹蛮觉得两人的感情还可以挽回,只要张启山肯回头,剩下的自己都可以做,他只要张启山一句话。


只要他说我喜欢你,我想同你在一起。


这是个很美的梦,但也只是个梦。


曹蛮自嘲的笑,张启山是什么样的人自己还不清楚吗?他的傲骨都被自己折成这般模样,怎会再将爱意也撕碎送上。


这残破的时代,这残破的肉体,这残破的魂。


一眼春至,一言冬至。


张启山不知这是为何,只当自己又添了什么病,便安慰道,老八常说我命格好,不过是些小病,最多疼几刻便过去,你也不用如此。


曹蛮看着张启山的眸子,他犹豫片刻,他的神女应该不会接受事实,还是隐瞒真相好一些。


张启山熟悉曹蛮,见他犹豫的样子便猜到是有事瞒着自己,说你若不愿告知,那便算了,不用瞒我。


说罢,张启山掀开被子伸手去够床脚的衣服,他记得这个时间该去车站了。


曹蛮坐到张启山身边,他用手细细摩挲那精致面容,仿佛触碰一副绝世名画,想去触碰,又怕失了分寸碰坏了。


他说启山,留下吧,我保你平安。


张启山低着头,说张某求得从来都不是只我一人平安,长沙百姓何辜?


曹蛮笑,似是自嘲。


是啊,你要保一座城,你是佛爷,不是都说地狱不空不成佛?


可曹蛮不是,我这三十余年学会的只是活,如何在战场上确保自己能活下来,没人教我担起别人的生死,我只知子弹打进我身体,我疼,我会流血我会死,那一刻就什么都没了。


你知不知我还想与你在一起,想你真心对我笑,想你真心喜欢我,可我知道再也不会了。


只可惜这些话他永远不会对张启山说,曹蛮早就忘了如何对别人解释,生存交给他的是强者生存。


张启山的手按着小腹,还是有些坠痛,但比起之前受过的伤可以说是挠痒了,还不至于叫他误了行程。


曹蛮没有拦张启山,他也未曾想到自己难得的成全竟会种下恶果,自此万劫不复。


他早该知道的,在他杀死侯司令女儿时那位候夫人崩溃的抓着头发,往日名媛形象全都抛开,她的眼睛通红,上一秒恶狠狠瞪着曹蛮,下一秒看着尸体哭的撕心裂肺,抱着小小身体说我诅咒你这辈子都不好过,你的家人都会被你害死!


夫人,你要长命百岁,万年富贵。

【刺青】12

商略黄昏雨:

你有喜欢过一个人吗?喜欢一个人的时候,时间总是过得很快。一见面就雀跃,一分开就想念,年年月月只当朝朝暮暮,悠长岁月做了转瞬倏忽。

你有失去过一个人吗?好像被生生剜去一块肉,连着皮,带着骨,一个人被剖成两半,再也不完整,一颗心七零八落,化作一块经年淌血无法痊愈的伤口,思念从此被拉得无限漫长。

18岁的时候,常剑雄喜欢上一个人,懵懂热烈,两小无猜,曾经以为那就会是永远了。

20岁,那人背负着一个巨大的污名,没有留下只言片语,无端消失在他的生命中。

之后的无数个日日夜夜,常剑雄总能反复回想起那一天的情景。

和过去所有普普通通的下午没什么区别,那一天的阳光也同样漫不经心照进来,长长的走廊里,斑驳浅淡的光影中,那人穿着他的黑色T恤,一边奔跑一边回头朝他笑着。

“明天见。”

青春少年,明眸善睐,朝气蓬勃,烂漫无邪。

当时只道是寻常,匆匆一别,竟成永远。


五年后,大陆的最南端,杳无人迹的海岛上,阳光一如既往的朗照着,落在人脸上,像是能拂去所有的阴霾。

常剑雄背起行囊,最后一次去了海边。

边防哨所洁白的灯塔伫立在蔚蓝的海岸线上,浪花日复一日拍打着岸边礁石,坚毅,亘古,永恒。

这是当年他和时俊青约好毕业以后要一起来的地方。可还没等到毕业,人已经消失不见了。

像一滴水融进汪洋,时俊青就这样失去了踪迹。常剑雄想,或许时俊青能记得他们之间的约定,或许他会来这里找他,或许某天一睁眼,时俊青就站在他面前,笑着说:“常剑雄,我们又见面了。”

毕业后的四年里,无数个清晨、黄昏、深夜,他独自来到这里,站在灯塔前,眺望着一望无际的海平面,在他身后,一大片红树林沿着海岸线生长。热带气候,雨水充沛,植被葳蕤,像极了那人丰盈美好的气息。每一次呼吸,仿佛都和他并肩而立。

海风轻拂过他的脸,带来微咸的水汽。常剑雄从背包里掏出一张照片,小心翼翼的贴在了灯塔旁驻边军士们的留念墙上。

照片里,常剑雄一身军装,双手捧着一个相框。那是监控器拍下的不甚清晰的画面,西郊训练场的山顶,常剑雄伸出手去紧紧拉住峭壁上的时俊青,两两相望的眼神里,是战友间的信任,更是不为人知的默契与亲昵。

……时俊青,你看,我终于来到了这里。我履行了我们的承诺,可我为什么一点都不开心?

或许是因为我始终认为,站在这里的,不该只有我一个人。

时俊青,你现在在哪里,你过得好吗?

这五年里,你有没有想起过我?

时俊青,我很想你……

有什么东西从眼眶里滚落,海风徐徐吹过,脸上热辣辣的,视线也变得模糊。

他低下头,飞快地抹了把脸,最后朝着那张照片深深地望了一眼,转身,决然离开。


起落架滑过跑道,四个半小时的航程,落地已是深夜。

常剑雄随人潮走下客舱,熙熙攘攘的接客大厅里,有人远远地叫他的名字。

“常剑雄!常剑雄!这儿!”

常剑雄循声望去,认出了那个朝他挥手的身影,是南乔。

四年不见,当初那个发育不良的小丫头片子如今已经出落成大姑娘了。一袭白衣,浅蓝牛仔裤,高挑身材,长眉乌发,看到他的瞬间,整张脸都亮了,黑漆漆的眼睛里闪烁着雀跃的光。

在她的身旁,是一位两鬓微染霜色但仍气度不凡的中年男人,一看到他,神情有些无法克制的激动。

“爸。”常剑雄快步迎了上去。

常爱国把自家儿子上上下下仔仔细细打量了一遍,紧紧握着他的手,声音里带着哽咽:“黑了,瘦了,也成熟多了……”

常剑雄微微一笑:“爸,四年不见,你身体还好吗?”

“好,好,”常爱国老怀甚慰:“你回来就更好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南乔在一旁看见常爱国红了眼圈,赶紧说道:“常伯伯,时间不早了,小雄肯定也累了,咱们先上车,路上再慢慢聊。”

“小雄是你叫的吗?叫雄哥。”常剑雄伸出手去摸了摸她的头。

南乔瞪起眼睛朝他吐了吐舌头,伤感的气氛顿时轻松了许多。

司机把车开到载客区,三人上了后座,聊了好一会儿,常爱国的心情才渐渐平复下来。

常剑雄于是得空对南乔表示关心:“丫头,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德国的课程结束了吗?”

“早结束了,不然怎么有空陪着常伯伯来接你?”南乔喝了口水,兴奋的说:“我找了个合伙人,开了家无人机研发公司,刚启动不久,如何,有没有兴趣加入我们?”

听到无人机三个字,常剑雄面上一滞,拧着水瓶的双手停下了动作。

南乔也想到了什么,自觉提了不该提的话头,一时,气氛有些微妙的静默。

“不了,你好好干,我打算接我爸的班,从零学起。”常剑雄淡淡的说。

“当真?”常爱国闻言,喜不自胜:“好好好,你终于想通了,当初让你来你死活不肯,现在终于长大了懂事儿了,哎……我可算等到这一天!”

常剑雄笑笑,半晌,开口问道:“爸,你……有他的消息了吗?”

“谁?”常爱国下意识一问,随即也反应过来,略有些踟蹰的说:“你还惦记着这个事情……”

“一天也没忘。”常剑雄迎着他的目光,平静地说到。

“哎……跟你老子一个德行,长情。”常爱国叹了口气:“这几年我也四处派人打听过不少次,可就是音讯全无。你才刚回来,有的是时间,不着急。等你休息好了,就安心去上班,其他的事情,慢慢再说……”

常剑雄点点头,灌下大半瓶水,不再说话了。

常爱国和南乔使了使眼色,也不再言语,打了个呵欠示意困了,相继靠着座椅闭上了眼睛。

车内再次陷入一片静默。

常剑雄心中有些憋闷,按下车玻璃透气。深夜的窗外车流滚滚,霓虹闪烁,昭示着这个不夜城的热闹与繁华。

他的心却是死寂的,像是被人用刀剌了个口子,夜风从窗外灌进来,也灌进了他空落落的心。

在家休整了几天,常剑雄便去震远护卫报道了。常爱国本想直接给他一个总经理的头衔,常剑雄却说什么都不肯,去人事打了报告,先从基层做起,每天跟着押运车队早出晚归,奔走在各大银行、信合、商场,从早到晚穿着防弹衣,配着防暴枪,荷枪实弹全副武装的状态,让他有种踏实的感觉,仿佛回到过去的军旅时光。似乎只有这样,才能在久违的繁华都市中找到一丝心灵的慰藉,整个人才是安稳的。

半年不到,他便熟悉了公司的所有流程,把方方面面的业务熟稔于心。人事部门得了常爱国明里暗里的指示,在会上依着公司章程提出让常剑雄升职的事,各部门也纷纷识趣的附和。常剑雄一开始明确拒绝,到后来渐渐有了底气,加之实在推脱不过,也就坦然坐上了副总的位置,人前被叫一声“小常总”,也不再像当初那样抗拒,大大方方的接受了。

只是常爱国在慢慢发觉儿子长大了、成熟了、有担当了的同时,也注意到他似乎变得沉默了。上班时间不苟言笑,回到家里也心事重重,经常坐在院子里,一坐就是好几个小时。有一回到了饭点还不见人,就去房里叫他,一推开门,就见他坐在床边,看着一个打开的红色盒子愣愣的发呆。

南乔成日里忙于公司业务,跟她家里人不太对付,倒是时不时被常爱国叫到家里来吃饭串门,美其名曰关心小辈,实则希望她和常剑雄多说说话,交流交流。南乔也明白他的用意,几次想和常剑雄像小时候那样聊上几句,却发现他始终心不在焉的,明明正说着话,却总是突然陷入沉思,叫他好几遍才回过神来。

若说以前自己叫他像个傻木头是在打趣,那现在,就真是个生气全无的木头了。

南乔觉得奇怪,为什么自己和周然明明谈着恋爱,却从来感受不到任何情绪的波动起伏,而常剑雄,却能为一个人哭,为一个人笑,为一个人几年如一日的眉头深锁。

她在这方面有种天生的钝感力,想不清楚的事情便不费心思去瞎琢磨了,转而把精力专注投入到热爱的事业上,夜以继日的工作着。

欧阳琦打来电话的时候,常剑雄刚加完班,正在深夜回家的路上。

电话那头又是人声又是狗吠,一时有些听不清楚,问了好几遍才知道,是南乔喝醉被人送到她那儿去了,欧阳琦店里寄养的宠物生病了走不开,只好打电话让他帮着把人送回家。

常剑雄把车开到欧阳琦的宠物店,一进门,就看南乔撑着身子趴在沙发边上呕吐不止。

常剑雄倒来一杯水递给欧阳琦,问道:“她一向不爱喝酒,怎么会醉成这样?”

欧阳琦一边喂水给南乔漱口,一边没好气地说:“还不是周然那个王八蛋!劈腿被分手就翻脸不认人,把即刻飞行的注资取消不说,还要求全额撤股,搞得南乔现在资金周转不灵,想着另找合作,谁知对方也是周然派来的帮手,借着谈合作的名义把人灌成这样,不就是想给她点颜色瞧瞧逼她服软么?”

她叹口气,心疼的说:“你又不是不知道,这丫头死心眼,一门心思只知道研究无人机,哪懂这里面的猫腻……今天要不是有人好心开车送她过来,就她醉成这个样子,还指不定出什么事呢……”

常剑雄听得皱起了眉:“周然是吧?今天酒局都有哪些人?你把名字给我,找个时间,我好好去会会。”

两天后,常剑雄下了班,拿着欧阳琦给的名片,径直驱车前往约定的酒吧。

黑色卡片上浮凸着一个经典潘洛斯三角,以华丽的字体写着“lucid-dream”这个名字,常剑雄比对了一下上面的地址,确定找对了地方,把车驶进地下车库,按照路标指示上了电梯。

按下16层,一个带着金属质感的低沉男声伴着音乐响起:

“Welcome to lucid dream.”

常剑雄满脑子都在盘算着一会儿见面以后要怎么收拾那两人,没心思在意这些细枝末节,电梯门一开,便大步迈了出去。

喧嚣声浪扑面而来,夹杂着男人的欢笑,女人的尖叫。

彬彬有礼的侍应生迎上前,核对过他的预定之后,微笑着鞠了一躬,把人引到了座位上。

侯跃和姬鸣已经等候多时,常剑雄和他们虚与委蛇了一会儿,二话不说直奔主题。洋酒红酒喝了几轮,常剑雄还嫌不过瘾,直接叫人上了白酒。

他的目标很明确,就是要以牙还牙,给拿自己发小取乐的两个家伙一点应得的惩罚。侍应生被他提前打过了招呼,只等常剑雄一喊,立马抬上来一整箱白酒。

几杯五粮液下肚,两个草包的脸色就开始一阵阵发白,力不从心的连连摆手,常剑雄哪肯轻易放过,不依不饶的换上装水果的玻璃碗,50多度的白酒开始像不值钱的白水一样往里倒。

不到二十分钟,侯跃和姬鸣还没来得及冲去洗手间,就当场狂呕起来。早有侍应生盯着他们这桌,见状立刻拿了垃圾袋接住,又喷了香水去味。

常剑雄漠然看着他俩面无菜色瘫在地上喘气的怂样,不屑的冷笑一声,上前一人狠踹了一脚,三两句把话挑明了,两人这才反应过来,眼前这阎王是来给南乔报仇的,自知招惹了不该惹的人,在心里暗暗把周然的祖宗十八代骂了个遍,不迭地道着歉,说自己有眼不识泰山,挣扎着爬起来灰溜溜的跑了。

常剑雄从前酒量只能算是普通,大四那年每个周末到校外的酒馆借酒浇愁,醉了就睡在店里,醒了就接着喝,没日没夜的糟践自己,活活练成了千杯不醉。

他这会儿只是有些微醺,但喝多了难免不爽利,叫来服务生上了水果吃了几口,靠在沙发上休息。

等这股难受劲儿渐渐过去了,他便叫人买单。

服务生去拿账单的间隙,他站起身,随意的靠在落地玻璃上,漫无目的的扫视着场子里的人群。

无处不喧哗,无处不热闹,卡座上的情侣紧紧搂在一起,仿佛有没完没了的吻要接,舞池里的男女贴着面起舞,仿佛有无穷无尽的精力要释放。

这种公共场所都配备了带有抑制剂的空气循环净化系统,尽管如此,他仿佛也看到了上百种信息素的味道在场子里暗流涌动,可视化的四散、蔓延。

每个人都是那样的尽兴,每一对都是那样的快乐。

所有人都沉浸在盛大的欢愉之中,除了他自己。

常剑雄端起酒杯,一仰脖子喝下最后一口酒,自嘲的笑笑,收回了逐渐黯淡的目光。

余光不经意的从吧台扫过时,昏暗的角落里,有什么微弱的光芒一闪而过,照得常剑雄眼底一亮。

是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斜斜的倚在吧台一角,低着头,正在点燃一支烟。

不是打火机,用的是一根长柄火柴。火焰“哧”地在他笼起的指尖腾起,照得那一双手近乎暖色的通透。短暂而明亮的火光中,望见一道漆黑凌厉的眉毛深深刻在眉骨,微微眯起的眼睛,让那淡色的眼尾显得更加细长、精致。

电光火石间,常剑雄像被人当头一棒,酒杯从指间滑落,发出一声脆响。

他直愣愣的看着那人,看他纯黑西装下雪白挺阔的领子,看他露出袖口纤细的一截手腕,看他用两根修长手指夹着香烟悠然送入口中,削尖的下巴仰起一个优美的弧度,薄唇微启,灰白烟气便涌动着漫上鼻尖,染上睫毛,朦朦胧胧的罩住了他的侧脸。

那人的眉目掩映在袅娜的烟气和绚烂的霓虹之间,疏淡倦怠,入眼的刹那,触目惊心。

常剑雄的一颗心快要跳出喉咙,嗫嚅的张开了嘴,颤抖着朝那人喊了一声:“时俊青!”

声音一出,却发现自己的嗓子哑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他转身,不顾一脚踏碎玻璃酒杯的残片,踉跄着步子跌跌撞撞冲下楼,在震耳欲聋的声浪之中拨开一重又一重密密匝匝的人群,艰难的挤到吧台。

却哪里还有什么人。

他急忙对着调酒师狂喊:“时俊青!时俊青呢?”

调酒师见惯不怪的露出恰到好处的礼貌笑容:“这位客人,您要喝点什么酒?”

“我不喝酒!我问你时俊青人呢?”常剑雄伸手一把拽过调酒师的领子,隔着吧台将人扯到面前。

一旁的酒保立马围了上来:“这位客人,您喝醉了!”

“我没醉!别他妈碰我!”常剑雄狂怒的吼到:“我问你刚才站在这里的那个人呢?”

“怎么了?”有人听到动静走过来。

“老板,这位客人喝多了。”

那人走到常剑雄面前:“先生您好,我是这里的老板郄浩,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的?”

“时俊青是不是在这里?我刚才看见他了!”

“时俊青?没听说过这个名字。”郄浩摇了摇头。

“就是刚才站在这里抽烟的那个人!他刚才明明在这儿的!”

调酒师在后面暗暗使了个眼色。

郄浩会意,颔首微微一笑:“对不起,您也看见了,这里人这么多,我们实在很难留意到每一位。或许这位客人已经离开了,要不,您出去找找?”

常剑雄见他不像在撒谎,却也明显帮不上什么忙,愤怒的挣脱酒保半是搀扶半是钳制的手,冲进场子里沿着每一桌挨个找起来。

郄浩看人走了,回头小声问调酒师:“怎么回事?”

“他说他要找石什么青……又说刚刚看到人站这儿了,但是刚才在这里的明明是时哥啊,一来名字对不上,二来我看他像是喝多了,最主要的,我也不敢随便掺和时哥的事……”

“你做得对。”郄浩点点头:“不管他找谁,记住,这里明面上由我负责,有事直接找我,时哥不出面,谁来找都说不认识,记住了吗?”

“浩哥放心。”

“对了,时哥人呢?”

“说还有事,先走了。”

“怎么这么急,我还有合同没给他看呢……”

郄浩接过调酒师递上的酒喝了一口,转过身去,看到常剑雄已经冲进舞池,贴着别人的脸挨个儿找着,忍不住嗤笑了一声:“酒疯子……”


整个酒吧找下来,常剑雄已近乎绝望。一个个面孔看过去,都不是他要找的时俊青。

他明明看见了!那个人的脸,笑的,骂的,流泪的,喘息的……那么多生动的表情,五年来一遍遍在脑子里回想,刻进他的记忆,融进他的骨血,又怎么会看错!

可为什么,为什么就是找不到!

常剑雄几近抓狂,脱下外套狠狠扔在地上,抱着头颓丧的跌进沙发里。

半晌,他站起身来,拖着沉重的双腿,慢慢穿过来时的那条晦暗的通道,走出酒吧,走到电梯间。

他呆立着,直到“叮”的一声,电梯门打开,有艳冶女子被人搂抱着从里面走出来,常剑雄跟没看见似的正好撞上去,惹得那女子不满的嘟囔了一声:“什么人啊。”

男人嬉笑着哄道:“乖,别理他,神经病。”

常剑雄听在耳里也不恼,只是行尸走肉般的走进了电梯。

是自己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还是酒喝多了出现了幻觉?

常剑雄记起那人倚靠着吧台的模样,七分成熟,两份骄矜,一分狂傲。

眉宇间是挥之不去的清冷与漠然。

那不是他记忆中的时俊青。

他的青青,是枝头洒满阳光的果实,是被牛奶浸泡过的蜜糖,是甜暖的、明朗的、无论经历多少曲折,始终带笑的倔强少年。

或许,真的是自己看错了……

世上的人千千万,或许……或许只是跟他长得相似罢了。

常剑雄想,自己大概真的需要回家好好睡上一觉。

闪烁的氛围光效将常剑雄从恍惚中慢慢拉回现实,他抬眼打量了一下周围,这才发现,原来自己忘记按下楼层键,已经在电梯里站了多时。

他甩了甩头,似要将那纷繁无绪的臆想从脑子里赶走,伸出手指,按下一层按键。

“Welcome to lucid dream.”

“Welcome to lucid dream.”

“……”

泛着金属质感的低沉男声伴着音乐一遍遍响起,常剑雄放空的耳朵突然敏锐的察觉到了什么。

这个声音……!?

“叮!”一楼到了,常剑雄却不肯出去,死死按住开门键,站在电梯里一遍一遍的听着。

“Welcome to lucid dream.”

是他,真的是他!这就是时俊青的声音!

时俊青平时讲话有些故作惫懒的吊儿郎当,但每到念英文,总是带着一丝英音的庄重与矜持,还有单词的连读方式,词组间独有的吞音习惯,都是常剑雄所熟悉的。

他还记得某次英文课,自己撑着脑袋打瞌睡,被任课老师点名起来回答问题,正急得抓耳挠腮之时,听到时俊青在一旁好心的小声告诉他那句答案,重复了几遍才听清,常剑雄如释重负的照着念了,却被老师怒吼着告知是一派胡言,随即挨了一记黑板擦。转过头去,时俊青早已在书本后面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下课铃一响,没等回到宿舍,常剑雄便把他拉到楼梯后面隐秘的转角处,堵上他作怪的嘴巴好一顿折磨。

他记得某次期末考试前,宿舍按例一到点就熄了灯,时俊青却还不肯睡下,自己想复习也就罢了,还非要把常剑雄从舒服的被窝里拖起来,陪着他去宿舍楼下打着手电背英文。当时的自己,是如何强忍睡意陪着他靠在墙边,听他在耳边催眠似的一遍遍诵读,实在困得不行刚眯了一会儿,就被他一巴掌拍在肩膀上打醒,让他不复习也要帮忙赶蚊子。

无数的点滴,无数的亲密时刻,常剑雄还历历在目,时俊青的声音,他又怎么会听错?

不是幻觉,时俊青就在这里,lucid dream,清醒梦境。

英文开场白反复响起,听在常剑雄耳朵里,凄怆,哀恸,如释重负,悲喜交加。

他抵着手背深深呼吸一口,还是没能忍住满腔的酸涩,潸然落下两行热泪。















——————————
多年以后,你我再次相遇,我将如何向你致意?
以沉默,以眼泪。

【常青】发现号

长风万里:

伪末世au。
——————————
“哎,你们知道———”
时俊青摘了面罩,摘了手套扯松了防护服领口。
他灌了一口水,一边把杯口拧紧,一边继续说:“你们常哥这个人,有多煞风景吗?”
固定在小臂上的检测仪提示空气质量状况暂时良好,满足呼吸条件,于是跟在他身后的几个人也纷纷效仿他摘下面罩。
这几个人看长相都很年轻,他们凑在时俊青身边围成一圈,略显稚气的眼神里带着明显的不安和焦虑,嘴上还是很给面子的追问他说的那个人是如何煞风景。
时俊青瞥了一眼手环上的日期。
他一直保留着据说是几百年前的那套日历计算习惯,标示公历的数字下方留着汉字标注的阴历日期——听说以前是叫农历,现在正显示今天是三月十八。
如果这在是以前,那应该算是春天了。
但如今他们眼前光秃秃一片,大地上除了锐利的石块和干涩的沙尘什么都没有。
天空也是灰蒙蒙一片。
这颗星球像绝症中挣扎的病人,熬的几近油尽灯枯,而他们此刻仿佛就坐在皮肤消瘦之后凹陷下去的嶙峋沟壑里。

时俊青又看了看眼前强压惊恐的几个年轻人,而后不动声色的把目光收回来。
他年龄也不大,神色既不严肃也不老成,看上去不大靠谱。
他伸出手指了指不远处的基地车:“咱们车上的吉祥物你们都见过吧?”
几个人稀稀落落的点点头。
时俊青口中的吉祥物是株品种不明的绿色植物,蔫头搭脑的载在空罐头瓶子里,摆在工作台上。
也不知道是草还是花,反正历任跟过他们基地车的队员统统表示,没见过花更没见过花骨朵,应该是棵草。
但时俊青偏偏拿这棵草当块宝,谁也不让碰,生怕掉片叶子。
常剑雄曾经翻着一本古植物图鉴想给他对比鉴定一下这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那书得有半拃厚,翻了半下午也没研究明白,倒是看着里面各色植物条条框框的生存条件得出一个结论——就现在这环境,这棵草可能养活不了多久。
然后他得出了第二个结论和提议:不如做成标本?还能当书签。
“要不是找搭档费劲,”时俊青手指虚空点了点,“我当时就用那本书拍死他算了。”
几个年轻人陆陆续续笑起来,时俊青拽了拽防护服,盘腿在地上坐下:“反正他那人就特别不会说话,而且我跟你们说,实践出真知,你看咱们的吉祥物,我养到现在都没死。”
他掰着手指数了数日子:“这棵草还是我跟你们常哥第一回单独出来采样的时候碰到的,快六七年啦。”

采样是指检测水文土壤和空气质量,用以推算这一地区未来的环境演化方向。
时俊青跟常剑雄第一次单独采样那年二十岁不到,大学还没毕业。
时俊青在一块巨大的石头后边瞥见那棵草的时候兴奋的像寻宝者找到了宝藏。
他把测到的数据扔在一边,像对待国宝一样把那株绿色植物连土挖了出来,常剑雄在车上拿了个空罐头盒子,帮他把那小东西栽了进去。
时俊青说:“多可爱啊。”
常剑雄说:“太浪费了。”
要不是防护服太厚行动不便,他俩肯定得打一架。
不过养这东西确实浪费,那年净水技术虽然已经完备,但毕竟原料不够,饮用水还是按人头分配的。

时俊青记起那抹绿色的影子模糊的在眼前一闪而过的惊愕和欢喜,嘴角微微扬起来:“这要是再往前几十年,别说一棵草,一个种子都要上交科研所的。”
一帮人纷纷点头,七嘴八舌心不在焉的开始说八九十年以前的事,什么上个地面穿得像几百年前的宇航员,什么那时候设备有多重,又说到什么时候开始偶尔能见到株绿植之类的。其实谁都没见过,翻来覆去全是历史课本上的老黄历。


时俊青短暂的从人群的视觉中心解放出来,焦虑的揉了揉眉心。
他和常剑雄十天前领着这帮刚刚毕业的小年轻出来采样,还没返程就发现基地车能源出了故障,给地下基地发的信息又一直显示未接收。
他和常剑雄最后孤注一掷放大了探测器探测半径,倒是收到两个能源反应,他们两个把人分成了两队,分头带人去查看。
他这边倒是找到了能源井,但是纯度不够根本没法用。
这情况容不得他不焦虑,一切设备运转都靠基地车的能源供应,在动力指示灯亮红灯之前如果常剑雄和基地都没给他信号,那他们的脸基本已经印在烈士纪念碑上了。
他和常剑雄的照片大概能并排挂在墙上,下面标着他们那届毕业生非常中二的校训:为了地球和生命———

“学长。”有人把话题又扯回了他身上。
时俊青把思绪扯回来,顺着声音看过去:“嗯?”
那人问:“你跟常哥一直搭档吗?”


时俊青说:“是啊。”
他跟常剑雄没任务的时候总被以前的老师抓去带学生奶孩子,可能因为他经常泡实验室,这些学生都喜欢叫他学长,到了常剑雄那里就成了哥,跟黑社会似的。
“我俩上学那会儿就是一组的搭档,”他笑起来,“当年谁看谁都不顺眼——现在也不是很顺眼。”
一圈人都一脸不可置信:“那怎么还成了搭档?”
“世事无常,”时俊青满脸往事不堪回首,“老师乱点鸳鸯谱呗。”
他俩刚上大学的时候分进一个寝室,时俊青嫌弃常剑雄性格太直人太独,常剑雄就嫌弃他做事投机取巧。
时俊青说我这叫智慧!
常剑雄说我这叫踏实。
最后互相给个白眼。
后来上实验课分实践方向,那段时间研究所在搞极端环境下的培植研究,大多数人都一拥而上的去抢培养舱,就他俩一个拿了水文净化装置一个拿了空气检测仪。
选完了还互相给了个看智障的眼神。
常剑雄没忍住说水是生命之源。
时俊青立刻呛回去说你有能耐你别喘气。
他们实验课的老师就站在一边看戏,看完了说你俩性格挺互补,一组吧。
晴天霹雳。

时俊青对着几个后辈摊了摊手:“那我能怎么办,总不能找根绳去老师办公室门口吊死吧。”
他想了想,又笑了:“后来想想也没什么,反正互相祸害呗。”
几个年轻人被他逗的笑了起来,时俊青微微松了口气。
刚刚说话的那个人又问:“学长你说的那个老师是刘老师吧?”
“是啊,”时俊青满脸受不了,“他实验课不会还拿我们俩当反面教材吧?这都六七年了,让不让人活了?”
“没有没有,”有个女生探头说,“老师就是让我们注意人身安全。”
她好奇的问:“你们当年真的违规操作啦?”
“真没有,”时俊青痛心疾首的摇头,“那叫客观条件严重超出预估。”

时俊青跟常剑雄的毕业研究课题是环境良性转变的节点,在允许调研的范围边界上找到一块符合研究条件的地区。
“我说在这儿打个孔,他非得从这个天然裂缝里取样,”时俊青在地上随手画了块地图,“你们常哥正经学院派,做点事儿一板一眼的,特别烦人。”
他在中间划了一道:“我那天懒得跟他争,就从这儿下去了。”
一群人问:“然后呢?”
“然后就掉下去了,我俩当时年轻,太信任地形探测设备了,”时俊青环视一周,“那不是个缝。”
他伸手比划了一下:“那是这么大一个…坑。”
从地面下去的时候是常剑雄打头,他完全没想到落脚的石头居然是松动的,没来得及喊“别下来”人就掉下去了,时俊青拉他没拉住,跟着一起摔了下去。
一堆石头也跟着没脑没脑的摔了一地,时俊青后摔下来,常剑雄本能的伸手在他脑后垫了一下,他俩刚刚操作设备还没带手套,当即被石头硌了满手的血。
“这都不是最要紧的,毕竟咱们的教学区域空气质量还是有保障的,”时俊青说,“关键是你们绝对想不到,那个坑里有多冷。”

凛冽的低温下伤口迅速变成青紫色,时俊青把身上的药掏出来摆了一地,端着他的手活动了几下,常剑雄被他毛手毛脚捏的眼前一黑,时俊青倒是松了口气:“没事,没碰到骨头。”
常剑雄单手拿着通讯设备发求救信号,时俊青给常剑雄把手上的伤口消毒涂药裹了纱布,而后拉开外套拉链把他手裹进了怀里。
常剑雄被他吓了一跳,条件反射要往回缩手:“你!…”
“你什么你,你自己感受一下这什么温度,你手不要了?”时俊青被冻了一个哆嗦,他把衣服拽的更紧了点,“我都不嫌弃你矫情什么?”
常剑雄沉默了一会儿,跟他靠在一起:“通讯信号可能不太好。”
这话说的非常保守,他们带的是教学用设备,不抗寒,性能受限信号很可能根本就发不出去。
这种科研事故在这颗星球迎来的漫长冬天里随处可见,自从人类的活动范围从地下避难所慢慢转移到地上以来,纪念碑上的照片几乎每天都在增加。


在他们之前很多前辈都消失在了没人知道的地方,像苍穹里不知何时就湮灭的星辰。
“哦,”时俊青漫不经心的说,“那你岂不是下辈子还得给我堵心?”
常剑雄看了他半天,两个人一起笑了起来。

时俊青说到这里沉默了一会儿,有人催问:“后来呢?”
“后来学校就来人了呗,”时俊青手一挥,“骂都要被骂死了,明明是常剑雄带的路,你们师公非说我违规,关了我三天禁闭,给我冤枉的,不如冻死算了。”
大家忍笑忍了半天,又有人问:“我们的教学设备质量这么好?”
时俊青说:“你想多了,老师是发现我俩失联才找人的,质量过硬的是定位器。”
话音刚落手腕上的手环突然震动了一下,时俊青看了一眼消息,眼底的焦虑终于不动声色的消解下去。
他站起来把防护服整理好:“你们常哥那边有能用的能源,装备整好跟我走,我们去帮忙。”

解决了能源问题又做了短暂的休整,回程的路上时俊青听到有小队员在鬼鬼祟祟悄悄聊天,说回去要去食堂吃三条糖醋鱼。
他忍着笑去了操作室,常剑雄正在地图上标记备用能源井的位置,屏幕上很快亮起一个绿色的光点。
常剑雄把地图缩小,人类重回地面这么多年标记的各色光标如天上星辰,密密麻麻连成一张网。
时俊青看了他一会儿,突然问:“你记得老杨吗?”
常剑雄手下一顿,回头看他:“记得,怎么了?”

老杨是大学时他们隔壁寝室的同学,那位哥们儿神人一位,性冷淡的仿佛没有七情六欲,然而平生最大爱好是妄图参破人与人之间产生情感关系的根本纽带。
时俊青和常剑雄不知何时成了他的研究范本,他曾经认为他们俩产生感情关系的基础是极端环境,换言之如果换一个人跟他们其中一个人在这种环境下同生共死,同样会产生坚不可摧的感情。
他曾经去问时俊青这个问题,时俊青建议他亲自去谈个恋爱。
他当年拿笔敲了敲那位哥们儿砖头一样的社会学著作说,你以为我普度众生吗?

时俊青过去搭着常剑雄的肩膀,问:“你知道他当年抽风搞的那个什么人类社会关系研究吗?他找你做过社会调研没有?”
常剑雄想了一会儿:“有吧。”
时俊青问他:“你怎么回答的?”
常剑雄摇了摇头:“我没回答,你不觉得这个议题从根本上就没有存在的必要性吗?”
他现在想起这么问题似乎依旧觉得匪夷所思:“我为什么要换一个人搭档?”
时俊青看他半晌,笑着说我们俩可能不小心扼杀了一个摇篮里成长中的社会学家,罪过罪过。

基地车在第三天终于成功发送通讯信号跟基地重新取得了联系。
常剑雄把信息筛了一遍递给负责联络的队员,他自己则在一边喝了口水,路过时俊青的工作台的时候把杯底的水倒进了窗台上的花盆里。
他们中午又在路上停了半晌,时俊青上午整理数据整理的头晕眼花,在车上趴着睡了会儿午觉,睁眼的时候正看见常剑雄正领着一群年轻人在基地车外面顶着风沙辨认水质污染程度。
他半天才彻底清醒,把目光收回来。
然后就发现自己种在罐头盒里的那棵草不知道什么时候居然鼓了个花骨朵出来。
碧绿的花蕾上裂出娇嫩明艳一线鹅黄色,在灰扑扑的大地上仿佛酝酿着一个迟来多年的春天。
———end———



【常饱/常青】【一年生AU】同学,你很狂啊 (一)

Sparay-肥啾在写肉听相声:


梗概:艳杀四座的学生会长脾气臭到想揍人?一脸正直的新生学弟其实也对学长品貌赞不绝口?训练第一天就怼上是什么鬼?常剑雄,告诉你让你低调点你都忘了?!——新生训练第一关,一千个签名,开始!







        和千千万万个大一新生一样,常剑雄有着相当绚烂多彩的幻想——学生会,社团,联谊,出国留学,所有让青年男女们为之飞蛾扑火的事他都渴望试一试。其中放在首位的,自然就是学生会。


        和许许多多有正事的学霸一样,他对自己的大学生活也有个规划。学生会长这个头衔在他的履历里将会是个闪闪发光的加分项,Z大的学生会也一向让千万新生趋之若鹜。他早就瞄准了两个部门——外联部和组织部,一个有钱一个有权,历届的学生会长也大多出自这两个部门,这一届也不例外。


        “其实说是外联部的,但他实际上只在外联部当了一年的干事,第二年留任部长直接就被组织部调走,分明是个香港人党课却全优过,没意外的话今年六月就是正式党员了,人家这含金量,啧啧,可不是咱们混个三四年能比的。”


        刚过了军训,第一波招新结束没两天,马天宇就能打听到这么细致的消息,也真是出乎常剑雄的意料。他还以为这长了一张娃娃脸的好看男生就会跟学姐学长撒娇呢。


        “不过啊……”马天宇话锋一转,“我听说这届的学生会长大人可不好惹。”


        “岂止是不好惹!”李现一进门就扯下自己身上凯尔特人的28号球服砸在床上,“刚才听打球那帮学长说了,这届主席团,一个会长,一个团委副书记,简直凶残无情到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常剑雄沉吟一会儿,开口“刚学姐发消息,说第一轮报名690,初审刷下去400多,现在就剩了280,但学生会这次只要120。”


        马天宇夸张地啧啧两声,“太残酷了吧!偶像练习生啊这是!那你们这一个月加油啊,我早就说了,非去学生会凑什么热闹,像我在社联当个吉祥物多好,再不就像老乔,在院学生会当地头蛇,美滋滋。”


        李现抱着脑袋唉声叹气说自己不就想去个体育部打打球亲近一下Z大全国闻名的校队么,怎么就这么困难重重。


         常剑雄倒是没那么多想法,他来之前也做了功课,打听了Z大学生会招新的具体流程。可奇怪的是学长们都对之讳莫如深,只说十分有意义,不经历一次就算没来Z大。


        搞得神神秘秘,他面对着学姐的聊天窗口暗自翻个白眼暗自腹诽。不过Z大学生会的确是精英荟萃,对他这种有点完美主义者倾向的愣头青来说,吸引力是绝对的。他没犹豫,扣上笔记本电脑,在马天宇和李现连珠炮一样的吐槽里伸了个懒腰,闭上眼睛想着等他当上学生会长那天该有多风光。


        完美,这学生会,他是势在必得。


        Z大的规矩,军训结束一个月内下午第二节以后不会安排课程。一是给新生一个适应学校的时间,二呢就是方便学生会长达一个月的招新训练。常剑雄刚听说这个消息的时候着实吃惊了一下,然而转念一想,Z大新校区离老校区横跨整个一线城市,校领导天高皇帝远,手伸不过来,事事都要学生会实施操作,要求严一点很正常。


        他一边这么想,一边和李现共同盘腿在体育馆的地板上坐下。因为久不开放,即使是炎炎夏日,体育馆里也有些阴冷,他搓了搓胳膊,转头看了看李现像个小狼狗似的抱着膀子,而周围其余的人个个都挺直脊背坐出了参天大树的精气神,他注意到女生们大部分都化了淡妆,估计是想给主席团留个好印象。


        殊不知就在二十分钟后,他们会经历从极端花痴到花容失色的巨大落差。


        三点十分,分针跨过善良的分水岭,形成一个尖刻的角度。一分不差,体育馆大门再次打开,午后艳阳自西向东射进门来,常剑雄眯着眼睛,只看到仿佛有一个人被万丈光芒簇拥着走进来,像圣光裹着天使下凡,虚幻得如幻觉,只有那双笔直的长腿踏在地板上的声音能让他找到一丝真实感。


        真的长,还很直,脚踝还能再细点?


        常剑雄吓了一跳,还以为自己把心里话说出来了,结果回头一看,是李现这小子在小声嘀咕,嘴里口水都快流出来。


        他不忍直视地转开目光,这时大门被关上,铺了一地的辉煌圣光被卷走,只剩下刚才的天使大人——天使长大人,学生会主席。


        常剑雄现在才看清他的样貌,冷峻的一张脸上五官精致,抿起的唇与其说锋利不如说是艳丽,素净的白衬衫上各样配饰一个不少,生生让他穿出了一种与大陆男生截然不同的一丝不苟来。领带夹,袖扣,温莎结,要不要太隆重?常剑雄皱了皱眉,不过是真的好看,像老港剧里的大少爷,像耽美小说里的贵公子,不过这冷出冰碴的表情,更像言情文里的霸道总裁。


        似乎是注意到他太过明显的目光,学生会主席向他看来一眼,严厉冷酷,他立刻低头。


        会场上其他的人显然都和他差不多,起此彼伏的窃窃私语让人头疼,会长大人皱了皱眉,抿着的唇透露出烦躁,然后那双丰润的唇张开。


        “安静。”


        低沉性感,像你那个当世界名模国家首富的爸在训你。


        会场鸦雀无声。


        所有大一新生们屏息等待,主席大人说了这两个字之后等了几秒,看了看身边的人——常剑雄猜是副书记,然后慢慢开口,仿佛怕人听不清一般正式而隆重。


        “你们好,欢迎来到Z大学生会招新训练会场,我是17届学生会主席,陈伟霆。”


        莫名有种动人心魄的力量,字正腔圆,配合他低沉的嗓音,能给人苏断腿。


        他说完这句话后退了半步,身侧的人站了出来,和常剑雄猜的一样,这从始至终板着脸,西装革履的人就是团委副书记,马天宇说过,副书记是宣传部升上去的,说的话连标点符号都是我校风向,半点不能马虎。不过他倒是没想到副书记也这么……


        “这哪是主席团,整个一牛郎团。”


        对,李现说的对。


        “……今明两天的新生入学指南会发在我校公众号上,希望大家今晚回去积极转发。”


        常剑雄和李现看了看,心说业务的确很精专,却忘了叫什么名字。李现捅了捅身后的男生,低声问副书记名字。


        “张若昀。”


        回答他的是本尊。


        李现一脸惊惧抬头,就看见主席团都在看他,尤其是副书记,耷拉眼皮的样子就像是头西伯利亚狼盯住了他,他自知有错,赶紧点点头不吱声了。


        主席大人——陈伟霆,见他说完了,沉着脸色重新站在队伍最前方,手指隔空指向李现。“这种情况,我不希望再出现。”


        言简意赅,让人发寒。就像是一本恐怖小说的序言结束了,马上就要翻开正文,陈伟霆的视线扫了一眼众人。


        “训练很复杂,对身体素质要求很高,我希望不要再有同学化妆过来,会造成不便。”


        化了妆的妹子们头低得快钻进地板缝里了。


        “Z大学生会的基本情况,想必不用我再多说。在训练开始之前,我只想向你们强调几件事。”


        “我们不只是一个学生组织,我们是一个官方的为学生服务的团队,每个人都是千挑万选而来。在这一个月里,我们会着重培养各位的团队精神,合作意识,奉献精神,奋斗精神,直到能够适应学生会的各项要求,达到学生会的招新目标。”


        “不合格的人,我们将会遗憾地与你告别。”


        不愧是一颗红心向着党,常剑雄觉得自己在听新闻联播,又红又专堪比春晚演讲稿主持词。他仔仔细细几下了陈伟霆话中的要点,然后等到了第一项任务。


        “作为训练的入门题目,也算是一个考验,我将会给你们下达一项任务,这绝对是在你们能力范围之内的。”


        他挥挥手,大二的学长们走入行列,分发薄薄的一个本子。


         “在一周之内,我希望看到这个本子上集齐一千位Z大学长的签名。”


        “这是给你们介绍自己的机会,也是认识学长的机会,相信你们不会那么没用,在第一关就让我失望。”


        他勾起一个冷笑,好像在嘲弄那些露出惊恐神色的新生。


        常剑雄盯着手里的本子,一千人,一周,这代表每天至少都要问一百多个学长要签名,怎么可能办得到?!


        男男女女们窃窃私语,敢怒不敢言,李现在他身边夸张地比划了一个一带着三个零,他也皱眉,抬头看见陈伟霆仍然挂着事不关己的笑,好像现在这种情况就是他想看到的局面。


        这就是刻意为难。


        常剑雄皱紧眉头盯着他,陈伟霆仿佛感受到这视线,同他对视,然后扶着额头说了一句。


        “哦,我好像忘了告诉你们规矩,想发言的话喊报告,加自己的学号姓名。”


        常剑雄不负所望,他站起来的姿态迅速矫健,像个训练有素的军人,陈伟霆的目光暗了一下。


       “报告!学号1655,机械院常剑雄。”


        陈伟霆点点头,示意他开口。


        常剑雄扫了一眼身边看着他的同学们,声音正直平稳,“学长,我认为一周时间太短,不足够完成一千个签名的任务。”


        陈伟霆挑起左边眉毛,向他走近几步,“所以,常剑雄,这就是你向我展示的第一个特性,畏惧困难对吗?”


        常剑雄眼皮跳了一下,不躲不闪和他对视,陈伟霆却冷哼一声,转身看向所有人。“这个任务历届学生会成员都执行过,而且完成度相当高,如果你们认为自己没有这个能力,不值得学长们认识你,那现在就可以离开这里,不用浪费大家时间。”


        常剑雄站在一群新生中间,没人敢出一声,任他尴尬却笔直地站立着,就这样接受了这个非人的任务。


        常剑雄的唇也紧抿着,他压抑自己的憋闷,看着陈伟霆离开的背影,握紧手里本子。然后在李现抬头想安慰他的时候扯出一个自信的笑。


        不就是签名,他要来给他看。


#######注意#######


打常青tag是因为后文会出现等等曾用时俊青的名字和常剑雄一起参加野外生存训练,但年头太久,那时候大家也都脏兮兮的,常剑雄没认出来。


现昀没有感情戏,没有感情戏,本篇只有常饱一对臭基佬!!